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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博士校友回忆S导师与魔幻的蘑菇世界

时间:2020-08-28来源:AndBi

多年前四月的一天,老太太S嘟嘟囔囔的跟我说,系楼后面的那一小片杂草地里长出不少St George蘑菇(Calocybe gambosa),只是这种蘑菇味道一般,随便看看玩罢。我欣喜的跟着她,细细的在草丛灌木下寻找,竟然找到不少。那些白白嫩嫩小小的蘑菇头,十分可爱。可惜吃起来的确有点柴,也并无特殊香气,但这不妨碍我对这小蘑菇的喜爱。英国阴冷的冬天能持续很久,到了四月仍是要开暖气的,这样清冷的天气里坚韧萌发的小蘑菇,怎不叫人喜爱。

图 校园里发现的St George蘑菇(2014) 

在林间找寻蘑菇这件事于我来说曾经似乎是遥不可及的喜悦。来英国之前,距离野蘑菇世界最近的时候就是唱小调“采蘑菇的小姑娘”吧。小时候,母亲虽然经常带我去乡下田野瞎逛,然而那一望无际的北方大平原铺满农田,从未向我展露魔幻的蕈菇世界。父亲家的旧宅院藏于太行山脉末端的丘脚之间,眼见那漫山的荒草野滕只顾着与大青石纠缠,无暇提示我半点蘑菇的身影。到成人多年之后,我所有见过的蘑菇大概都藏身于菜市场了。

图 太行山西北部地区的农地与山丘(峰峰附近,2015)

所以当S在一个清冽的十月,第一次带我走进东约克郡(East Riding Yorkshire)的一片林子里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是一场什么样的盛会在等着我!还没通过林间小道的入口,顺着S的指点,就那么淬不及防的发现几颗红红的毒蕈正安静的站在不远处林荫下。那一会儿,让人有点恍惚。是我即将要踏入童话,还是那些小蘑菇刚从动画片里跳出来?

图 毒蝇鹅膏(英国东约克郡,2014)

有了S的导引,顺着林间路慢慢走,形色各异的蘑菇们接踵显露出来。能叫得出名的牛肝菌、红菇、墨汁菇、马勃,不知名的菌,能吃不能吃的,不同颜色不同形态的。我仿佛走入一个崭新的奇幻世界。S能叫出不少菌的名字,也能辨出不少可食用菌。有时不太确定一些菌时,除了望、闻,问(书籍图谱),她也会切。切(抠)一小块菌放嘴里尝尝。我们看的目瞪口呆,颇有些惊吓。

图 一小片林子里发现的各种菌菇(英国东约克郡,2014)

“S,你确定这样行吗?!不要试了吧?”

S却嘟囔的说没问题,她有分寸。

出生于二战时期的东德,S知道食物短缺是什么滋味。“那时候食物不够,我们就经常去,找蘑菇之类的,家附近的林子。今天很幸运,这只牛肝菌,在欧洲很贵,仅次于松露之后。”

S说话总有点含混不清的感觉,这让我有时听起来有一点费力。仿佛是每个瞬间她都有无数想表达的意思,强烈的情感,却因为太多而有些拥挤,争先恐后的跳出来,撞在听者的脑门上。

英国常见马勃一种

马勃内部的孢子

另一种常见马勃

大马勃

图 几种不同的马勃菌及其内部(Puffball)(依次观察于英国东约克郡,牛津郡,分摄于2014,2016,和2019年)。

和S说话时常让我忘记她只是一位普通的女性。她喜爱谈论政治,她对中国存有极大的敬意;她谈论音乐、地理、环境、经济、历史、种植,无所不有,但极少家长里短、流言蜚语;她喜欢辩论,充满她自己个人的观点。她以荣誉Reader的身份退休,Reader在英国科研系统里是仅次于教授的职位。这在我们地理系女性科研人员中真的是凤毛麟角。在过去的10多年里,只有我曾经的第二导师是位女性教授,并且也已退休从系里消失;系里还有另一位女老师,在被评为教授一个月后就去世了。仅此两位,至今无她。只有S,退休20年了,一如既往的经常来系里,作为一个小杂志的主编,处理投稿,看看时政。系里还为她保留了办公室。别管这办公室是向阳大间,还是阁楼一角,总是宽敞有余的。系里大部分老师都对她包涵,但却又敬而远之。背后提到她时,有人叫她疯子,有人说她古怪。我却只看到她的和气和宽宏的内心。

 Cohen楼

图 Cohen楼,建于1928年,目前是英国二级历史保护建筑。在这栋老楼里度过了我四年的博士生涯(2015)

S的青幼年一如二战后的那个时代一般动荡。饥饿的东德情况越来越差,S的母亲无法找到工作,于是带着S和她的姐姐偷偷逃出东德。有次听S提到,当年帮助她们逃出东德的一位活动家到老仍被关在监狱里。逃亡成功的一家三口,先是辗转到加拿大,在这个国家,S度过自己的少女时光。然后又辗转到澳洲。这之前或者之后,仿佛还去过很多地方,抑或从此只是S独自的漂流。S的信息破碎而迷幻,不知何时何事就能激发她跳出一段无头无尾的评论或回忆,留给我一时的凌乱。

黄鹿角菌(Yellow Stagshorn),德国又称山羊胡(Goat Beard),拉丁名Caocera Viscosa。状似珊瑚,属于达克霉菌属(Dacrymycetales)的果冻菌(Jelly Fungus)。可食用,但无特殊味道,一般多做食材装饰,比如用在沙拉里。(摄于牛津附近,2020年1月)。

毛木耳(摄于牛津附近某处农田防风林内,2020年5月)

我猜想S年轻时应该是美的。年轻的她也许有过很多男友,甚至一度几乎和一位马来华裔男友订婚。然而她最终的归宿,却落在了一位澳大利亚物理学家的身上。大婚安排在澳洲一个美丽小岛之上,交通不便却宾客盈门,公婆开着自己的私人飞机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有一次在S家细细的看她的照片墙,突然发现我们敬爱的周总理和一个外国人握手的黑白合影。那个人就是S的公公,一位核物理学家,是当年澳洲支援中国核武器研究的专家之一,对中国共产党充满了同情。看到那张照片,我的眼泪差点流出来。原来这个家庭对中国的情谊在很久之前就已种下了。我看着老年的S,辩论时仍颇有咄咄逼人之势,一头长发却温婉的盘成髻,让人很难理解凌厉与和顺是怎样在她身上共存。

图 周总理与S丈夫的父亲握手合影,我们与这照片的合影,感觉离周总理又近了一点似的

其实S待所有人都很好,似乎远好过她与自己的母亲、姐姐、儿女的关系。S的母亲独自带大自己的两个女儿,四处漂泊为家。从S的只言片语里,我仿佛看到一位坚强、独立而又美丽的母亲,甚或自我到偏激的程度,以至于她们母女三人之间关系极为僵持,散落天各一方。这样的自我延伸到了S和自己女儿之间,带来了一样的结局。S倒是谈论过多次自己的父亲,一个她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父亲。作为二战德国军队里的一名士兵,他消失了。对于这位自S出生就再未谋面过的父亲,S无法释怀。有一天她给我展示一份她刚获得的旧二战德国报纸的复印件。在那很长的战况报道名单里,她找到了自己父亲的名字,标志“失踪”。一张战役地图悬在那长长的人员名单之上,地图中标志的战场在当年的苏联境内。关于她父亲的下落,仅此。

图 二战期间德国进攻苏联地图示意(并非S出示给我看的旧报纸上地图)

如果一个人尽其一生想找到某个答案却终不可得,那是怎样的一种心境?

S找到城里有700多年历史的圣公会教堂。她捐了款,将父亲的名字镌刻在教堂里的一把长椅上。

图 圣公会教堂(Hull Minster Holy Trinity Church),建于1285年,曾是英国最大的教区教堂(Parish Church)(图1,来源:Hull Minster)。

该教堂本来可能在1915年6月7日被德军炸弹毁于一旦的,结果却因为当时风向的改变而逃过一劫,炸弹掉在了教堂大门口外(右滑图2,来源:Hull Museum)。

如今修饰一新,非常值得一去(图3,来源:PBW Images)

我搬到了牛津,距离Hull有几个小时火车的车程。我开始独自在周围的各处林子里探险,仿佛自己是个寻宝猎人。我梦想再见到更多种蘑菇,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就只是着迷于发现和观察蘑菇君们那短暂而绚丽的生命。然而每次搜索归来,失望居多,哪怕是在那些有生长蘑菇美誉的保护林区。我再未曾见过哪里有比东约克郡那片林子里更多蘑菇的地方了。有人说,人类世(Anthropocene)也深刻影响着蘑菇世界的种类和数量。生境的破碎,气候环境的变化,一点点侵噬着菌菇生存的空间。这让我十分难过。这世上还有什么是能永存的呢?我常常想起S,碰到不认识的蘑菇会立刻发图片问她;然而我也常常借口工作忙,不曾去多看她几次。她叹息自己愈发苍老的容颜、沉重的关节,儿女的远离、情人的背叛,叹息这个世界越来越让人看不懂的政治、经济。但她依旧不会中断去听音乐会的习惯,哪怕新冠疫情在英国已经爆发;她继续耕耘着自己的一小片菜园子;继续自己的小社交圈。挟裹在苍老和伤痛中的S,彷如一朵神秘却慢慢凋零的蕈菇,仍旧顽强的享受她的人生。

图 在牛津周围林子里发现的一些菌菇(英国,2019)

我祈祷这地球上的蕈菇们能一如既往的昌盛,抵抗住这剧烈变化的环境。东约克郡的那片林子是我心里的一小片隐秘之地,永远无法忘却。尽管我搬了家,却还是找到机会又去探访那林子两次。我以为那时是蕈菇大丰收的季节,可是蘑菇的数量和种类似不如从前。去年,S从那片林子探索回来之后,也有同感。我们宁可认为是自己错过了时机。我很想能每日到那林子看看,观察林子里的变化。我想知道那片林子里的蘑菇们是不是真的和其它地方的蘑菇一样在衰落。我希望再见到S,听她疯癫的絮叨,吃她美味的德国饭食,继续带我去找蘑菇,不管这世事是怎样的变化。

图 一群簇生的小蘑菇,暂未能鉴别其名。地表植被景观包括典型的约克郡石楠灌丛、草地、沼泽地以及稀疏的树林(英国东约克郡,2016)

致谢:文中部分蕈菇的辨识分别得到:为吃饱肚子而积累了大量采蘑菇经验的S,专业研究化石的业余蘑菇研究者牛津大学Richard Fortey教授,还有真正的专业“蘑菇”学者浙江大学林文飞老师的指点。还有一部分蕈菇因本人的非专业性、知识量不到位,留存资料不足,尚无法准确鉴定。欢迎探讨。

(声明:感谢优秀校友公告,本文中所有图片、视频如无特殊说明均为作者所绘或拍摄,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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